易阳站在老城的渡口边,手里攥着一根被江水磨得发亮的竹篙。他今年四十七岁,在这条江上撑船已经二十三年。别人问他为什么不换份营生,他只是笑笑,指指对岸那片正在拆迁的老街:“那边的人要过来,这边的人要过去,总得有人摆渡。”

他的船不大,能坐七八个人。船头挂着一盏旧马灯,灯罩擦得透亮,是母亲留下的遗物。每天清晨五点,他准时解开缆绳,竹篙一点,船便离了岸。江雾还未散尽,他的身影在雾里忽隐忽现,像一幅水墨画里最淡的一笔。

易阳的话不多,但船上的人总爱跟他搭话。卖菜的大婶说今天的菜价又涨了,他应一声“嗯”;上学的孩子背课文背得磕磕绊绊,他听着,偶尔接一句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,孩子便笑了。他记得每个常客的名字,记得他们爱坐的位置,甚至记得谁家的猫走丢了、谁家的女儿考上了大学。他像一棵长在渡口的树,不动声色地记录着两岸的四季。

有人劝他,现在桥都修了三座,谁还坐船?他指指船尾那本翻旧了的《庄子》:“你看,庄子说‘巧者劳而智者忧,无能者无所求’。我没什么本事,就求个安稳。”说这话时,江风正起,吹皱一江春水,他的竹篙稳稳地探入水底,像在试探时间的深浅。
去年冬天,对岸的老街终于拆了。最后一天,一个白发的老太太提着行李箱上了船,说要去城里儿子家。船到江心,她忽然哭了:“住了六十年,一转身就成了客人。”易阳没说话,只是把船撑得慢了些。靠岸时,他帮老太太提箱子,轻声说:“阿姨,您看,这江水还是原来的江水。”
老太太抹着泪笑了。船掉头回来,易阳看着对岸扬起的尘土,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撑船时的情景。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,父亲把竹篙递给他时说:“记住,船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把船撑稳了,人心就稳了。”
现在,父亲已经走了十年,渡口从热闹到冷清,又从冷清到热闹——因为游客开始多了起来。他们举着手机拍照,问易阳能不能摆个姿势。易阳总是摆摆手:“船是坐的,不是拍的。”但有一个摄影师例外,那人连着来了七天,不拍照,只坐在船尾看江。第八天,他临走时对易阳说:“你这条船,渡的不是人,是时间。”
易阳没听懂,但他记住了这句话。傍晚收船时,他坐在船头擦那盏马灯,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。他忽然想,如果时间真的是一条河,那他大概就是那个在河上划了二十三年的摆渡人。他渡过了卖菜的大婶,渡过了背课文的孩子,渡过了拆迁的老太太,也渡过了自己的青春。而河水始终不语,只是静静地流着。
明天清晨五点,他还会解开缆绳。船头那盏灯,依然会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