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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十一点半，“甜蜜奶糖”的直播间背景灯一盏盏熄灭。屏幕右下角的观看人数像泄了气的皮球，从十万迅速萎缩到三千，最后定格在217这个数字上。奶糖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飞吻说“明天见”，她只是静静看着摄像头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、吞噬了她三年青春的小圆孔。

“今天不唱《甜甜的》了。”她突然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给大家讲个故事吧。”

弹幕懒洋洋地飘过几条“好呀”“姐姐声音怎么了”。

“从前有颗奶糖，”她慢慢地说，“她特别甜，特别软，包装纸上印着最可爱的笑脸。她被放在玻璃罐最显眼的位置，每个路过的人都夸她：‘看，多完美的奶糖。’”
她顿了顿，拿起桌边已经凉透的咖啡，喝了一口。
“后来呢？”有弹幕问。
“后来，她被选中了。一只很好看的手拿起她，剥开她的糖纸。她很高兴，觉得自己要被珍惜地品尝了。可是……”奶糖的声音更轻了，“那只手只是把她放在一杯滚烫的黑咖啡里，用勺子搅啊搅。奶糖化了，甜味散在整杯苦水里。然后那只手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说：‘还是太苦。’就把整杯都倒进了下水道。”
弹幕安静了几秒，然后有人打出一串“哈哈哈”：“姐姐今天走哲学路线？”
奶糖没有笑。她开始卸妆，动作很慢。先擦掉闪亮的眼影，然后抹去鲜艳的口红。屏幕里的脸逐渐褪色，露出淡淡的黑眼圈和额角一颗不起眼的小痘。
“这三年，”她对着卸妆棉上的污渍说话，而不是摄像头，“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化妆，晚上一点下播。我笑了大概……一百万次？学了五十首甜歌，换了三十套‘可爱’的衣服。我记住了一千个常客的ID，他们的生日，他们的喜好。我成了他们屏幕里的一颗糖，一颗永远甜、永远软、永远不会融化的糖。”
她关掉美颜滤镜。皮肤上的毛孔在高清摄像头下隐约可见。
“但糖是会化的。”她说，“或者说，糖……是被吃掉的。”
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。她开始收拾桌子：印着卡通头像的马克杯，粉丝送的毛绒玩偶，亮晶晶的键盘。她把它们一样样放进纸箱，像在举行一场小型葬礼。
“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直播。”奶糖终于看向摄像头，眼睛里有种陌生的平静，“合同到期了，我不续了。‘奶糖’这个账号会留给公司，他们会找新的女孩。也许明天，也许下周，就会有一颗新的‘奶糖’在这里对大家笑。”
弹幕突然爆炸，礼物特效乱飞。“不要走！”“发生了什么？”“是不是受委屈了？”
她摇摇头，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，没有为礼物露出职业微笑。
“没有委屈。只是……”她想了想，“只是我这颗糖，已经被吃完了。甜味用尽了，该换下一颗了。”
她伸手握住鼠标，光标悬在“结束直播”的红色按钮上。
“谢谢大家曾经喜欢过这颗糖。”她说，“再见。”
屏幕骤然漆黑。
空旷的房间里，只剩电脑风扇的微弱嗡鸣。女孩坐在黑暗里，很久没动。然后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。凌晨的城市的灯光流泻进来，第一次，在这个直播时段，她看见了真实的、不透过屏幕滤镜的夜色。
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。她忽然觉得很饿，想起自己为了上镜，已经三年没在晚上吃过东西了。
她穿上外套，推门走进夜色。便利店的门叮咚一声打开，店员睡眼惺忪。她走到糖果货架前，看了很久，最后拿了一包最普通的、没有可爱包装的水果硬糖。
坐在便利店的高脚凳上，她剥开一颗绿色的糖放进嘴里。酸，很酸，然后是一点突兀的甜。她皱了皱眉，却继续用舌尖顶着那颗糖，感受它在口腔里坚硬的存在。
玻璃窗上，映出一个没有化妆、穿着普通卫衣的女孩的影子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对着那个影子，慢慢、慢慢地，弯起嘴角。
这一次，笑得很轻，很淡，没有任何人看见。
但那是真的。